达自己想辞去夏言幕僚之职,回江陵继续攻书的打算。
“如此也好,你还年轻,过早接触政务也容易荒疏本业,以后有的是机会历练。”顾璘点头赞同,主动担当说客,去找夏言谈及此事。
夏言十分惋惜,他很欣赏白圭的才学见地,也希望他能长久地做自己的臂膀,可他毕竟年轻,缺乏历练,难免有意气用事的时候。
为表歉意,夏言还特具简筵,邀请顾璘、白圭吃了一顿饭。只要不论及朝堂大事,三人还是相谈甚欢。
席间夏言为白圭亲斟一杯,祝他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,又爱赠数百银两,权作他归乡盘费。
张居正坦然受之,还是将夏言未来会遇到的陷阱和危境,以寓言故事的形式编撰成书,交给了他。希望夏阁老以此为鉴,谨慎任事。
夏言翻看了一遍,感动不已,“虽说咱们主宾缘分尚浅,你也不必视我为东翁。若不嫌弃我倚老卖老,就唤我一声夏老师吧。”
“夏老师!”张居正当即离席,拜谢了这位老师。
“你赤诚敦劝之心,我如何不知。只是身为人臣,总不能一味顺承皇帝。大明江山不只是皇帝的天下,也是广土众民的天下。”
夏言将张居正扶起,十分动容地说:“孤忠报国,岂可无犯颜直谏的胆气,便是遭谗被戮,余虽死而无憾。”
听到夏阁老一腔肺腑之言,张居正心情跌宕,对他的误会层层消解,满腹烦忧也顷刻消失了。
敢用一句“死而无憾”,为自己命运作收梢的宰辅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亦复何言。
终于在三月十九日,显陵玄宫兴工开建之时,嘉靖帝作出了“即日回銮”的指示。
诚然,南巡队伍还需两三天的准备工夫,到三月二十一日才正式返程。
张居正、黛玉站在纯德山上,望着驻扎在山麓浩浩荡荡,一带摆七八里远的队伍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一路上,他们努力补救史书上遗留的种种问题,希望能匡扶社稷,剪除奸佞,将嘉靖帝导归正路。
他们站在已知的未来,试图改变当下的因,扭转未来的果。却始终没能实现这个愿望,事情总会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展现和结束。
也许在他们窥知命运的时候,一切又都在变化了。不知何为命运,才是命运。
黛玉认为事情的结果差强人意,并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。
“至少我们救下了不少宫人和护卫的性命,让沿途大多数官员免予被罢官夺职,没有殃及无辜,这已经是好的改变了。”
张居正点点头,“妹妹说得对,咱们宁拙而迟,毋巧而速。更何况星星之火,遂成燎原。哪怕眼下只是微小的改变,积少成多,也能扭转乾坤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如释重负地卸下心头的担子,却又良久沉默。
他们似乎都意识到,接下来的话题该谈及分别了,然而谁也不愿起这个话头。
最终,还是黛玉先开了口,“屿大哥昨儿已到安陆了,明天我就要回金陵。二哥什么时候回江陵?”
“也是明天。”张居正鼻子一酸,姑娘头上的绒花,瞬间在眼中模糊成了重影,他敛眸低声道:“妹妹回去后替我向阿峻问好。叮嘱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。你也要多保重。”
黛玉牵唇笑了笑,犹豫了半晌,把“给你写信”的话咽了下去,到最后只剩一个“好”字逸出。
人有聚就有散,聚时欢喜,到散时就会清冷。便是有一二封信往来慰怀,见不到人还是徒增伤感。所以不如断绝书信的好。
她缓缓抬眼,看向遍野的桃花,千枝叠雪,万萼垂珠,在风中飘摇着,眸中不禁泛起波澜。
四十年后,京城重逢。他将是贵极人臣的当朝首辅,而她只是普通的金陵农妇。
两个人扶子携孙,相望霜鬓,举杯共饮时,也不知是何等心情。
黛玉的目光被氤氲的湿气所模糊,那些花团锦簇的景象,也渐渐变成烟雨迷蒙中的一片粉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