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(2 / 2)

。陆清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着师父的手。那双手教过她画符,牵着她走过很多路。青城山的石阶很陡,师父牵着她,说“踩稳了再迈脚”。峨眉山的雾很大,师父牵着她,说“跟紧我,别走散了”。龙虎山的雨说来就来,师父牵着她在雨中跑,两个人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一起,谁也没有松手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“你一直在找我?”师父问。

“我找了三年。”

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
“青城山的人说您住过,我去的时候您刚走。峨眉山的人说您住过,我去的时候您也刚走。武当山,龙虎山,到处都有人见过您,可我永远差那么一点点。我在想,您是不是故意的。您知道我在找您,您就先走一步。

清辞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“是不是?”陆清玄问。

“是。”清辞说。

陆清玄看着她的眼睛,清辞的眼睛没有躲闪,没有愧疚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年在徽州。”清辞开口了。

那年在徽州,她带着陆清玄云游,路过一个镇子,被一个富户请去驱鬼。富户说家里闹了十几年了,换了不知道多少个道士,都没用。清辞本来不想接,但富户出的银子太多了,足足够她们在山里待三年。她们就去了。

祠堂在后院,门一推开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,大夏天,冷得像进了冰窖。清辞让陆清玄站在门口,不许进去。陆清玄站在门口,只看到祠堂里面黑漆漆的,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,火苗是绿的。

清辞进去后,从袖子里掏出符纸,一张一张贴在大梁上,柱子上,供桌腿上。符纸每贴一张,绿色的火苗就跳一下,跳得越来越快。然后她听到了某种声音,不似人声,是那种指甲刮过木板的吱嘎声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虫子在爬。师父开始念咒,声音很大,在整个祠堂中回荡。

符纸一张一张烧起来,烧成灰。祠堂里的冷风越来越猛,吹得陆清玄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睛,看到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灭了。然后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直了,她念咒的声音从大变小,从小变哑,从哑变成了无声。她的嘴还在动,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她站在祠堂中间,一个人,面对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。

最后那一下她记得很清楚。清辞猛地往前一推,一道白光从她掌心劈出去,劈在祠堂正中的地面上,地面裂了一道缝,从供桌下面一直裂到门槛。裂开的缝隙里冒出一股黑烟,黑烟升到半空,散去了。陆清玄以为结束了。她看到师父的身体慢慢软下来,靠着供桌往下滑。她跑过去扶,师父抓住了她的手腕,抓得她骨头疼。

“别碰我。”师父说。

陆清玄愣住了,师父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。她抬起头,看到师父的眼睛变了颜色,师父的眼睛原本是深褐色的,像秋天的泥土。但那一刻她的眼睛是红色的,像烧红了的铁,像凝固的血。但她不知道那是鬼煞入体的征兆。

“你走。”清辞说。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
可她没有走,清辞又推了她一把,力气大得她踉跄了好几步。“快走啊!”这次她直接吼了出来。

她退了出去,站在祠堂外面,看着门猛的关上。里面没有声音。她等了很久,等到天亮,等到富户家的人来了又走了,等到日头升到头顶,门终于开了。清辞从里面走出来,衣裳上全是灰,头发散着,脸色白得像纸。那时候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原来的颜色。

“师父,您——”

“我没事。”清辞说。
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。

后来清辞说,那只百年老鬼在散尽之前,把所有的怨念,执念,戾气凝成一缕,钻进了她体内,她镇压了它一年。但那东西在她体内依旧在修炼,不断变强,直到一年后她压不住了,开始失去意识,开始不受控制。第一次失控是在一座道观里,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,周围一片狼藉,窗纸也破了,连门板都被劈了一道口子。几个小道士缩在墙角看着她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她问他们怎么了,没人敢说话。她走出道观,再也没有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