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(3 / 3)
百姓们对裴子宴站立而死前的那番话深信不疑,认定一切的确都是她暗中授意的。
正是她连渊国主动献玺的废君都容不下,不仅先赌上大梁国运寻衅撕毁了两国盟约,后又在诱骗来大渊国玺后,出尔反尔地将人赶尽杀绝。
纵使她能征善战是真,也掩盖不了她贪功暴虐的本性,自此再无人会将她视为什么“英明盖世”的“中原圣主”。
这便够了,足以让那些尚未拿定主意要不要彻底倒向她的大梁地方官员,面对她暗中传下的,针对绛珠公主一行的缉拿令,更多选择了掂量和观望。
一来二去,竟教裴怀彻率众一路行至梁渊边境,沿途撞上的唯一一支,算成些规模的追袭劲旅,是由方炳良所领的那一队。
只是方炳良与其说是前来拼杀争功,倒不如说是一路尾随着,半护半送,由着他们走。
这般做戏似的摩擦了日,直到裴怀彻隐约猜出了对方将领的用意,方炳良才借着一次“夜袭”的机会,把部众支开,独自到他军前现了身。
夜风卷着洛川的水气,方炳良垂着眼,先是把朝中近来的动静说了。
方炳良直言,郦媖已察觉出再拖延下去只会更加夜长梦多。
既然她一时难以重新笼络民心,便打算先逼宫女皇禅位,坐上那名义上“中原一帝”的位置,勉强占住一个名正言顺的法统。
故此,她的那些心腹将领,近日才都被她留在朝中,以免这桩大事再生变故。
倒是容了他这个入仕不久,此前也尚未来得及表明立场的新将主动请战,出来试试,看还能不能将他们截住。
方炳良言至此处,抬眼看他时,嘴角便浮出一丝苦笑道:“淮驸马……或许如今,该称您一声煊王殿下了,微臣大约知晓,放您入渊后您会做什么。可微臣以为,有您镇在北渊,皇太女或许还会有所顾忌,我大梁百姓的日子,反倒比她当真暴统中原要好过一些。所以微臣便……送您到此吧。”
末了,他又请裴怀彻射他一箭,好让他回去能有个交差的托词。
反正郦媖先前派出的那几拨人也都没拦住他们,方炳良与大部队跑散后,又中了埋伏,负伤逃回,本也说得通。
他不过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将,不敌大渊军神,郦媖总不好因他怯战便施以重罚。
裴怀彻抱拳,郑重谢过方炳良这几日的仗义回护。
随即弯弓搭箭,弦响箭出,避过要害,一箭没入他的左肩。
见他无碍滚入草丛,远处救援的马蹄声也已渐近,才收了弓率军离去,沿洛川继续北行。
裴怀彻领着七百余众,杀回渊境后选定的第一处落脚点,正是他与翠花曾在此邂逅,又共同生活了两年的白石村。
因翠花的爹爹刘福贵就葬在后山,他们本打算先去祭拜一番,再稍事休整,便启程向更易招揽兵马的大渊腹地挺进。
不料刚靠近村口,正撞上一伙西邦马匪在周遭村落附近大肆劫掠。
他们的车马沿着那条入村的山路行进时,就在道尽头迎面碰见了五六个相携逃亡的山民。
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见了他们的旌旗骑兵,纷纷惊惶四散。
其中有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,许是饿得实在没了力气,脚下虚得厉害,只跑了几步便被脚下的土丘绊倒,若非前方几名精骑及时勒马,险些将他直接踏于马蹄之下。
那少年惊魂未定,根本不敢抬头看人,只吓得跪在原地不住磕头。
直到裴怀彻策马上前,趁着那少年磕头的间隙看清了他的面容,手上的缰绳忽然一顿,试探着问道:“……狗娃?”
那少年,李狗娃,听到这个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,终于惊惧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。
沾满尘土的手背将眼睛揉得又红又肿,方带着哭腔,哆嗦着嘴唇道:“淮大哥?你真的是淮大哥吗?”
倒也怪不得李狗娃一时认不出。
昔日在白石村,裴怀彻留给村民们的印象,不过是个双腿重残的落难书生。
被翠花上山打柴时捡回来,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性命,需凭借夹板绑缚双腿,才能在方寸院中勉强走上几步。
到了冬日,更是三天一小病,五天一大病,面色常年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。
与眼前这个持枪马上,举手投足间皆威仪凛凛的青年将领,根本不似一个人了。
李狗娃怔了半晌,忽然把近来周边村镇里流传的零碎传闻,和眼前之人对上了。
他立时振奋起来,扭头朝不远处仍怯懦着不敢上前的几个山民喊道:“爹,娘,是淮大哥和翠花姐姐……不对,是煊王殿下和绛珠公主殿下!真是他们回来了!他们来救我们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