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页(2 / 2)

缘由说来倒也不复杂,陈老夫子要亲自去府城赴考。

这趟出门,去府城舟车劳顿得十天左右,回来也得十天左右,而乡试是整整九日,来回至少得一个月;加上得提前去府城安排好住宿饮食,以及调整水土不服等琐碎问题,更要安排够足够的时间,才能将状态养到十足。

于是,七月初,陈夫子就给甲班学子放了假,一直放到八月底,九月初一再正式上课。

陈夫子虽四旬过半,可他那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,读书人的执拗与倔强便藏在那双眼睛里,任凭年岁如何磋磨,也不曾黯淡半分,反倒像被砂石磨过的铜镜,愈发透出沉静的光。他至今不曾中举,此番已是第七回踏入乡试的考场。

说起来,这在大盛朝也算不得稀罕事,科举这条窄路上,白发老儒比比皆是,彼时在贡院门口遇见了,不过拱手道一声“老兄台”,便各自提着考篮埋头挤进那逼仄的号舍里去,谁也不会觉得谁奇怪。

陈夫子七月初便雇了一辆青布篷的牛车,车上码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,里头装着历年墨卷、时文抄本、经书注解,还有他惯用的那方澄泥砚与几支狼毫小笔,牛车一路吱吱呀呀地碾过镇口的石桥,朝着府城的方向而去。

乡试定在八月中旬开考,前后共九日,考生们被锁在号舍之中,日夜答卷,吃喝睡卧皆在那方寸之地,身子转个方向都要小心碰着板壁,委实是一场对精神与体力的严酷磨砺。而要等放榜,却要一直熬到九月底,桂花开尽、秋风转凉的时候,才能知晓谁人高中、谁人落第。

不过陈夫子并不打算在府城空等那么久。他早就算计妥当了,考完便启程返回,按马车脚程推算,八月底便能到家。他放心不下甲班那些学生的功课,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学问尚浅,教教乙班那些蒙童认字算术还勉强撑得起来,甲班却是实打实的科举班,学生研习四书五经、习练策论文章,儿子那点根基根本接不住。

思来想去,陈夫子索性给甲班九名学子,连同秦臻在内,放了两个月的旬假,还留下了一摞厚敦敦的功课:他依着学子的学习进度,照着往年的考试试卷内容,出了十套考卷,题目刁钻得很,专挑那些容易混淆的义理设问,稍不留神便会落入陷阱;外加大量的抄写任务,将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中的重要章节逐字誊录,一笔一划不得潦草,连行款间距都有规矩。

而秦臻比别人还多了一项差事。陈夫子特意让他去大同镇的书局寻访记录大盛朝山川河流、地理沿革的书籍,借来逐页誊抄学习,等自己回来,再慢慢为秦臻系统地讲授其中的门道。

回家后,秦臻跟苏木报备后去了镇上的书局。

书局之中,书架高及屋顶,满满当当塞着各类书籍,经史子集、话本杂记、医卜星象,应有尽有。秦臻在掌柜的帮助下,找到了两本舆地方面的书册,两册《大盛舆地志》,一册《江河源流考》,书页泛黄,边角都磨得圆润了,可见翻阅之人不在少数。

掌柜拿布巾细细擦去书册封面上的浮尘,还不停叮嘱道:“这几本是老店里压箱底的了,小哥仔细些,书页若有污损或丢失,须得照价赔偿。”

秦臻小心翼翼地接过,翻开扉页,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,上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前人手书的批注,朱笔圈点,间有蝇头小楷写着某地风物、某处关隘的轶闻,读来颇有意趣。

他连指腹都不敢用力翻折纸角,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薄胎瓷器一般,从腰间解下二两碎银做押金,双手捧书出店时,那神色郑重得像捧着一道圣旨。

所以秦臻这个月的担子,其实比旁的学子更重。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整日关在屋内埋头苦读,像只困兽似的对着墨卷发呆,他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。

每日晨起,秦臻便跟着苏木去镇上摆摊。摆摊的营生虽琐碎忙碌,却能叫他从书卷里抬起头来透一口气,看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,听听市井间真真切切的声音,那些生硬的文字便也跟着鲜活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