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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窥见底下翻涌的情绪。

雨哥儿年纪尚小,却也察觉到了家里这份沉甸甸的压抑寂静,他常常看见苏木忙活时,目光涣散地定定望着院门,或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许久都回不过神。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里,裹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怅然,那情绪沉甸甸的,连懵懂的雨哥儿都看得真切。

偌大的院子,空气仿佛被人抽走了大半,闷得人胸口发紧,连呼吸都觉得滞涩。雨哥儿性子乖巧懂事,瞧着苏木整日郁郁寡欢,苏奶奶也时常暗自叹气,他不敢多问半句,只能乖乖缩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,生怕一不小心,便戳破了家里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。

按照青阳县流传多年的旧俗,小年这一日要祭灶神、扫尘除垢、剪窗花贴红纸,家家户户灶台烟火升腾,主妇主夫们在灶台前忙碌,孩童围着灶台讨要糖瓜,年味本该在这一日愈发浓烈起来。

这天一大早,苏奶奶便裹上厚棉褂子,带着雨哥儿,提着竹篮出门上街采买。红纸对联、吉祥窗花、供奉灶神的糖瓜、香烛纸钱,都是小年必备的物件,街上集市早已热闹起来,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暖意融融。

苏木留在了家中,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,他正低头忙着准备炸卤摊子的配菜与调料。年关已至,他炸卤铺子的生意火爆异常,铺子得一直要开到大年二十八才会歇业。

此刻他指尖翻飞,细细处理着卤制的猪杂、素菜,油锅的热气氤氲上来,却暖不透他心底长久盘踞的寒凉。就在他低头细细调配卤料酱汁的时候,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。

苏木手上的动作一顿,心头掠过一丝疑惑,铺子还未到开张的时辰,寻常食客绝不会这么早登门,到底是谁这么早上门呢?带着满腹的疑虑,苏木擦了擦手上的油渍,缓步走到院门前,抬手拉开了木门栓。

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寒气扑面而来,苏木抬眼望去,看清门外站着的那人时,整个人瞬间僵立在了原地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住了。

门外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。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,肩头落着几片干枯的碎叶,衣摆边角沾着尘土与草屑,一看便是长途跋涉,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模样。

半年未见,少年的面庞褪去了往日的圆润,清瘦了许多,下颌的线条愈发锋利分明,眉眼间那份少年人的青涩稚气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内敛。他的眼眸依旧生得好看,眼型狭长,瞳仁清亮,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般灼灼炽热、锋芒逼人,此刻平静得如一汪深秋的秋水,映着天际灰蒙蒙的天光,不起半分波澜。

晨光从侧面斜斜地洒落,穿过薄雾,在青石板地上投下苏木颀长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很长。他定定望着眼前的秦臻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钝重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密密麻麻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他喉间干涩发紧,强压下翻涌而上的酸涩情绪,费了极大的力气,才缓缓开口,嗓音沙哑干涩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小臻,你回来了。”

这四个字再寻常不过,平淡得如同日常寒暄,可只有苏木自己清楚,这短短一句话,他说得何等艰难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压出来,裹挟着这半年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,他独自躺在漆黑的屋内,对着空荡荡的屋顶,反复咀嚼、隐忍的所有思念、愧疚、挣扎与不安。

秦臻的目光缓缓落在苏木的脸上,细细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。他的目光沉静得像深秋冰封的湖面,没有狂喜,没有委屈,没有怨怼,没有半分涟漪波澜。片刻之后,他唇角轻轻向上扬起,露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容,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年少的缱绻热烈,反倒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,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,走过无数迷途坎坷,终于在这一刻,卸下了肩头沉甸甸的行囊。

苏木看得一清二楚,那双眼睛里,早已没有了半年前那份炽烈滚烫、几乎要将两人一同灼伤的情意。如今只剩下坦然与平静,像是一个苦苦执念许久的人,在漫长的自我拉扯与挣扎之后,终于与自己达成了和解,主动退回了原本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