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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臻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前,没有丝毫停留。腊月二十四的小年,整条街巷都浸在年味里,家家户户贴着鲜红的窗花,檐下挂起红彤彤的灯笼,街边小贩叫卖着糖瓜、糕点,空气里混杂着麦芽糖的甜香,还有零星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火药气息。巷子里有穿着崭新棉衣的孩童,举着红彤彤的冰糖葫芦,蹦蹦跳跳地跑过,与他擦肩而过时,孩童好奇地扭头望了他一眼,又嬉笑着跑开。

秦臻对周遭的热闹景象视若无睹,他目不斜视,只是一步一步沉稳地往前走,脊背始终挺得笔直。腊月的寒风刮在脸上,冰凉刺骨,吹干了脸上的泪水,可眼底的湿意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,旧的泪痕未干,新的泪珠又落了下来。

一路行至青阳县城门处,一辆青布帷幔的牛车停在路边,车夫正弯腰捆扎着随车的行李杂物。秦臻走上前,与车夫简单打过招呼,而后翻身坐上牛车,在车板边沿安静坐下。

牛车微微晃动,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,缓缓启动前行,青阳县斑驳厚重的城墙在身后一点点向后退去,街市的喧嚣人声渐渐稀薄,最终消散在风里。

秦臻微微侧过头,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县城。街巷错落,屋舍连绵,苏家小院的方向隐在成片的民居之后,再也看不见踪迹。牛车轱辘滚滚,载着他一路朝着青州府的方向,渐行渐远,彻底告别了这座藏着他少年心事的小城。

苏家小院里,苏木依旧僵立在院门之内,巷子里的年味越来越浓,旁人阖家团圆的欢喜,衬得他心底的空落愈发清晰。

许久之后,苏木缓缓回过神,僵硬的抬手合上了厚重的木门。那扇木门合上的瞬间,仿佛也关上了一段滚烫的少年心事,关上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。

科举之途38

自秦臻动身奔赴青州府学的那一日起,苏家这座小小的院落,便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一缕最核心的魂魄。往日里,院落中时常飘起的欢声笑语,随着那人的远去,一点点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
可时间是世间最温和,却也最残忍的疗愈器物。晨昏轮转,日子一日日缓缓淌过,萦绕在屋宇梁柱之间那股沉甸甸的哀恸,如同被深夜微凉的晚风慢慢吹散的薄雾,一点点稀薄、淡化,最终敛去了大半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院子里渐渐拾回几分寻常人家该有的活气。灶房的柴火重新噼啪燃起,锅碗瓢盆相击的清脆声响日日回荡,油盐酱醋的烟火气再度弥漫开来。

只是,苏木大半的心神魂魄,像是都随着远行的秦臻一同走了。他眼底往日里那份鲜活透亮的光彩,彻底黯淡下去。

从前的苏木,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,遇事沉稳通透,眉眼间总带着市井烟火里打磨出的温煦意气,哪怕日子清贫拮据,守着一个小小的炸卤摊子勉强糊口,也总能在琐碎日常里寻出细碎的盼头,把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打理得热气腾腾。可如今的他,如同一具失了精气神的躯壳,每日的奔波劳碌,只剩麻木的惯性。

他依旧勤勉肯干,天不亮便起身准备炸卤开摊,一分一毫攥着银钱养家糊口,可支撑他咬牙坚持的,早已不是对生活的热忱与期许,只是一份不得不扛起的责任,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存本能。

心底翻涌的悲伤没有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,只是凝成一块沉甸甸的顽石,时时刻刻压在苏木胸口,闷得他呼吸都滞涩不畅。

苏奶奶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,老人家的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的痛楚一阵阵顺着心口蔓延开来。夜深人静之时,老人家躺在硬板床上,辗转反侧难以入眠,无数次对着漆黑的屋梁暗自叹息,满心都是对苏木的怜惜。

可即便万般心疼,她依旧只能狠下心肠。苏木与秦臻之间横亘着世俗礼法的万丈高山,身份的隔阂、人伦的枷锁、乡邻的流言,但凡两人再有半分牵扯纠缠,最终只会双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