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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外人看来,这个自青山村走出来的哥儿,日子过得安稳踏实,铺子生意红火兴旺,一家人衣食无忧,仿佛世间所有风波都已经彻底落幕,一切都步入了顺遂安稳的正轨。

乡邻大多知晓苏木的哥儿身份,缘由便在他额前那一枚孕痣。早年苏木的孕痣黯淡无光,几近于无,可这些年来,靠着长年累月的药材调养与食补滋养,那枚痣已然完完全全显露出来,色泽还一日胜过一日,渐渐透出鲜亮的殷红。

表面之上,苏木说笑如常,待人接物温和妥帖,可苏奶奶看得分明,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表象。老人家饱经半生风霜,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,远比旁人通透。苏木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往的心结。所有的苦楚、惦念与难言的遗憾,都被他小心翼翼一层层包裹收拢,好似把一粒硌得心口生疼的石子,默默吞入腹中,之后便不动声色,照旧迈步往前走,任凭那石子在胸腔之内时时磨着心神。

平日里,苏木依旧笑语温和,将铺子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苏奶奶和雨哥儿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,可每每独处失神之际,他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空洞,好似他的肉身虽安坐在烟火人间,灵魂却在某一瞬飘向遥远的彼方,去往一处任何人都无法踏足的地方,将周遭的热闹尽数隔绝在外。

起初这样失神的时刻只是偶有发生,不过转瞬便能回神,可伴着日月流转,这般怔忪恍惚的光景,竟是愈发频繁。

苏奶奶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满是焦灼忧虑。她知晓苏木心底压着万千心事,却不忍心戳破那层窗户纸,不愿硬生生撕开孙儿竭力掩藏的伤口,却又不敢任由他一味压抑自我,把万般心事尽数闷在心底,长此以往,终究要耗损心神。

老人家只能把担忧藏在心底,只盼着时光能够慢慢抚平苏木心口的褶皱。

令苏奶奶、雨哥儿二人都颇感意外的一点是,秦臻并没有与苏家彻底断去全部联系,每到岁暮天寒、临近除夕的隆冬时节,总会有一个斯文后生叩响苏家的院门。

来人衣着素净整洁,举止文雅有礼,言谈之间满是读书人的恭谨客气,他手中捧着一只青布小钱袋,沉甸甸的,递到苏木手中,恭恭敬敬地转述口信:“这是秦秀才一年抄书、替人勘定书卷积攒下的银钱,秦秀才特意嘱托,务必送回,用来孝敬苏奶奶与苏老板。”

头一年收到这份银钱的时候,苏木正站在自家门槛之内,整个人骤然僵立在原地,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定住身形。他怔怔伫立良久,指尖微微发颤,方才伸出手接过那只尚带着一丝人体余温的布囊。

他认得前来送银的年轻人。那是陈夫子门下最为出众的弟子杨旭,如今跟随陈夫子之子陈文烟,一同打理大同镇的私塾学馆。秦臻既然委托杨旭前来送银,那么许多事便不言而喻……陈婉希定然已经寻到了身在府城的秦臻。若非如此,秦臻又怎会和陈夫子一脉的人牵上这般紧密的联系。

无数念头在苏木心底翻涌盘旋。他忍不住暗自揣测,当年一别,陈婉希找到秦臻后是否苦苦挽留?这么些年过去,二人是否已然走到一处?

离别之时秦臻坦言过,自己对陈婉希并无儿女情长的爱慕之心。可岁月悠悠,陈夫子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,陈婉希更是不顾女子名节,千里奔波四处寻他,这般深重的旧情牵绊,又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斩断。

苏木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二十两纹银,独自立在清冷的院落当中。暮色一点点四合沉降,薄凉的晚风穿院而过,卷起他身上单薄的衣襟。胸腔之中五味杂陈,说不清是酸涩,是怅然,还是一丝无处安放的惶然,只余下大片大片空荡荡的荒芜,仿佛心底某一处极为珍重的东西,被生生抽离。

这份感受,比直白的悲痛更加繁复缠人,比失落更加绵长磨心。如同一件独属于他的珍宝,纵然被锁闭在木箱深处,纵然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再去触碰开启,可只要知晓那件宝物尚且安在,心底便始终留有一处安稳妥帖的角落。而如今,这件珍宝终究被旁人寻获,被从箱底取出,摊放在朗朗日光之下,被附上了属于别人的印记。自此往后,便再也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念想。